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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友渔:上山下乡闹革命

东方红 2018-06-19 16:04:18

1968年秋天,毛泽东发出了新的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于是,每一个中学生,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的每个人(独生子女和病残者除外),全都必须去农村。上级没有解释,为什么运动中的革命先锋需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以及,如果有必要接受再教育,为什么不去工厂接受工人的再教育。


  我是欣然前往的。我在“文革”前就有极其充分的思想准备要下乡,我在毕业前夕曾向班主任正式提出,要放弃考大学的机会,直接到乡下去。从1968年夏季我就开始锻炼身体,以适应农村艰苦的体力劳动。我还到成都附近老知青那里去了解他们的生活,并准备了下乡阅读的书籍。

  1969年1月25日,我和同学乘火车开赴农村。告别生活、斗争了许多年的蓉城,即将奔赴一个陌生、艰苦的地方,大家心中都不是滋味。在农村安顿的过程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我们一大帮人分在一个平原上的公社,刚呆了两三天,还没有去干活,我的三个小伙伴就想到几里外另一个公社去探望她们的一个好朋友,我陪她们一道去。三天之后回来,发现所有的同学全搬走了,我们大吃一惊。有人悄悄来通知我们,这个地区有很多麻风病人,但当地人太落后,根本不当一回事,我们的一组同学甚至被分配到与一家麻风病人同住。为了不伤害当地农民的自尊心,领导安置的军宣队、工宣队谎称学生需集中学习,将人们迅速撤离。
 


  我们最后安置在远离原地的乐兴公社,我在双河大队一生产队。我们共四人住进生产队最富裕、最干净的一户农民家中,开始时和他们一道吃饭,一周后自己开伙。按国家颁布的照顾知青的政策,我们每人按全队最高标准分配口粮,这个标准对于我们足够而且略有结余。不难看到,在土地和产量没有增加的情况下,我们的到来降低了农民的口粮标准。在其他公社,有些同学的口粮收人只有我们的一半,每当粮食告罄,他们就四处游荡,到我们这里来打秋风。蔬菜基本上靠自己种,我们每人分到三分自留地,我把它经营得超过了生产队的农民。

  接受再教育的过程完全出人意料,我们听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事。虽然两年多的运动使人对原有的政治信念产生动摇和怀疑,但有些东西仍然是根深蒂固地保留在脑子中,比如“新旧社会两重天”,“贫苦农民翻身得解放”这一类宣传。到农村后,这些神话迅速地破灭了。同学们怀着惊奇的心情,纷纷交换他们的所见所闻。
 
  首先是吃“忆苦饭”。我们在城市早就听闻过这种阶级教育活动,但从未亲身经历。它的本来宗旨是这样的:人们在新社会过惯了甜蜜的幸福生活,会逐渐忘记“解放前的苦日子”,这样就会忘本,即忘记共产党是恩人、是救星,就会变成资产阶级、修正主义。吃“忆苦饭”就是组织起来,强迫大家吃一餐旧社会吃的那种与猪狗食一般的饭菜,它虽然使人难受,但提醒人们比较新旧社会的甜和苦。在吃忆苦饭那天,学生们以激动和紧张的心情准备着,暗自下了决心,饭再苦,也得把它吃下去,不能让贫下中农看我们的笑话。这种饭对我们而言确实难于下咽,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农民们吃得欢天喜地,像过节一样喜庆。我们浅尝辄止,表示能吃就行了,而他们吃了一碗又一碗。问起来,他们说这是难得的免费招待,吃少了岂不吃亏?



  然后是开“忆苦会”,这种会议的宗旨与吃忆苦饭相同。会上让那些所谓“苦大仇深”的老人们讲他们在那暗无天日的旧社会所过的牛马不如的生活。年轻一代听了,就会受到教育和启发,决心跟共产党走,不让那吃人的旧社会复辟。但令我们大惑不解的是,干部们在会前向老农民反复交待,忆苦不要忆错了时间,要讲1949年之前的苦,不得讲1962年的苦。尽管如此,那些头脑不清的老人们一大半还是讲起他们在1962年的遭遇,讲那时饿得多难受,饿死了多少人。

  这些干部在会上装正经,平时说话却很不注意。我听过不只一位生产队长抱怨目前生活太苦,他们缅怀以前给地主干活的日子。那时,在栽秧打谷的大忙季节,他们一天可以吃上五顿,大碗的米饭,大块的肉,外加汤元之类的小吃,有时甚至是地主太太亲自盛菜端饭。事情很简单,“要想马儿跑,就得添够草”。他们喜欢那种大干大吃的日子,不喜欢现在这种干活不卖力,吃不上好饭菜的生活。

  当地生活中的一大困难是缺柴烧,我所在的大队树木在全县算最多的,但仍感困难。树木每年生长一轮新的枝权,人们每年逐棵拉扯下一杆旧枝权,每棵松树都像电线杆,只有顶尖部有三五个枝权,很少见到枝叶繁茂的树木。妇女、小孩每天背着背篓,手执柴耙,把落在地上的干枯松针耙得干干净净。这些都是柴草极为紧张的表现,但农民告诉我,许多年前,这里大树参天,密得不见阳光,常有野兽出没。但大跃进时大炼钢铁,把树林全砍光了。生产队给我们盖房子,想找几棵碗口粗的树木都找不到。



  干活时,农民常常指着某个田边地角,告诉我原来那里住着一户姓什么的人家,在三年困难时期,全家人都饿死了。这种事情听多了,我粗略估计了一下,生产队饿死的人差不多占三分之一!办集体化食堂时,干部把农民每家的锅全给收缴了,把人一律赶进食堂吃饭,开始时敞开肚子随便吃,后来每天只有一二两。农民受饿不过,偷点田里还未长成熟的粮食或蔬菜,悄悄在家弄点饭食。但干部把人盯得很紧,一见哪家房顶冒出炊烟,就带着民兵去抓人。

  农民一般不知团结,胆小怕事。几个胆大妄为的知青,只要把匕首晃一晃,就可以在一大群农民中横冲直闯,所向无敌。农民迷信知青的威力,我有一次曾被召去替他们当敢死队员。我下乡那年夏天,当地遇到大旱,全县只有一条水渠供水,上流的人截流断水,我们下面则田地干涸。这时刚插完秧子不久,事关下一年所有人的口粮,大家急得不行。大队从每个生产队抽调几名最精壮的汉子,组成一支二三十人的突击队,到上游去开闸放水,但要我和另外的知青打头阵。我们走在队伍前头,溯渠而上,清沟理石,让主流通畅,直灌下游。若遇人阻挡,自然是知青带头上去交涉。若对方人少或胆小,便依我们。若实力不相上下,便举行谈判,让水一分二流。走到最上游,发现水全给挡往另一个支渠,灌了那里的田地。我们知青带头跳到沟中搬石板,把水朝下游放。这时当地一支队伍出现了,我们跳上岸,做出应战的样子。但是,对方队伍黑压压一大片,少说也有一两百人,其中个个身强力壮,手持锄头或扁担,杀气腾腾。看到实力对比如此悬殊,我们只有自认倒霉,听任他们把水全引人自己田里。据说,这个公社从来都是抢水最凶的,以前武斗高潮时,他们在水渠分流处架上机枪,谁也奈何他们不得。



  下乡之后,大家和以前一样喜欢聚会,十多个人在一起做饭吃饭,好歹有一点热闹的气氛。饭后大家一起唱歌,一支接一支,没完没了。“孤苦伶仃四处飘泊,我看这世界像沙漠,四处空旷无人烟,我和任何人都没来往,好比星辰迷惘在那黑暗当中……”电影《流浪者》中的主题歌抒发着知青心中的愁苦。聚会毕竟是短暂的,深夜归队,第二天仍要重复那单调乏味的劳动和生活。

  几乎每个人都爱跑回成都。当自己不再是成都人之后,才发现城市是那么值得留恋,广场是那么宽阔,柏油马路是那么平坦笔直。真不愿意再返回那贫瘠的乡村,但最后仍不得不回去。


来源/爱思想
作者/徐友渔
主编、监制/振华
副主编/晓洁
责编/田家筱
制作/兰宇、跃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