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歌

沐紫青枫 2021-04-10 10:16:12


1

我有时候会想,我在这个村子都活了二十二年了,从一出生就在这里生活,为啥还常常能听到别人说我的根不在这。我越想越觉得我对这个村子是陌生的。就跟我在我外爷家吃喝那么多年,就连住的那一块地也是外爷施舍给我们的,却还是有人说我们是外孙子,是野的。野的意思就是养不熟。不熟就是陌生,所以我和这个村庄一直都不是很熟。

我最近一次回这个村子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在经历了被分手之后,我就一直想找个熟人诉苦。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妈,我那天早上给她打电,特别不争气地哭了一顿,我多少年都没这么哭过了。我说我忍不住,我妈说忍不住就哭出来,不是啥丢人的事。我说我想回家住两天,我妈说回来吧。我快到家的时候,给她打电话说我快到了,你让我爸来接我来。她说,你爸不在家,你在路口要是碰见熟人就让他把你带回来,要碰不见了就等着你爸忙完了去接你。我最后一口气坐到了下马关,我害怕我在路口站着,一个人都不认识,那就把人失笑死了。后来还是我爸把我接回去的,他才是这个村子和我最熟的人。

我在家住了一个晚上就走了。我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三四点钟了。进村的时候突然发现,村里的硬化路已经修到了每一家的门口。徐国民家的新房也住进去人了。外爷已经从小舅家搬到大舅家去住了。我在路边看见我的一位小学老师,突然就不知道该叫他左老师,还是右老师。我进门的时候被一股陌生的风一下子别的不知道先问候哪一句话了。我几个月没回来,村子就变得不像是几个月前的那个村子了,路该修的修了,树该挖的挖了,房该住人的都住上人了。我对这个村子一下陌生的就像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我本来打算是找个熟悉的地方诉苦的,可回来以后却发现,这个村子已经幸福的容纳不了半点苦难了,这个村子的人走夜路都不用再担心哪点有个坑或坎突然把自己散一下。

2

听我妈说,外爷搬到新家里挺开心的。我进门的时候,看他一个人坐在炕上,嘴咧着,脸上挂着笑。他的家孙子都在上学,不在身边。屋子里冷冷清清的,我妈说是屋子太大了,但我总觉得屋子是因为太新而变得冷,不是大。可不管咋说,这个以前总是爱拿个铁锹修理土地的人,已经开始被土修理的像个饱含哲理的老人了。他的话没有以前那么多,也许是因为我回去的那天他正好感冒了,就简单地问了我几句,在外面苦不苦。我笑着说不苦。再苦也苦不过一个在土里服侍了一辈子庄稼的人。

我妈后来偷偷地给我说,外爷想把地里的枣树全挖掉去呢。我知道他害怕再过几年,他被土收走了,那些枣树还在上面遭风吹,遭日晒,遭雨下。他害怕,沟里再有山水淌下来,也没个人把水拦到枣树地里。他害怕这些他亲手栽下的树,看见他有一天也被土埋下会伤心。人能决定一棵树的生死,树却决定不了人的生死。人到死都要担心别人看见自己的死,都在替别人担心,怕自己的儿女会哭得晕过去,怕一个村的人都因为听见自己的儿女哭得太伤心而哭丧着脸。人啊,一辈子也只能活个人样。

3

我在这个村里第一次看见死人时,只有六七岁的样子。死的人是我外爷的母亲,我妈的亲奶奶,我们都喊她老太太。她是在一个夜里死的。那天晚上我小舅半夜里使劲敲我家的门,我一直以为是风,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是我的老太太不行了,他来喊我妈去见她最后一面的。我那时太小,对死的认知太浅,对这位老太太的死更没有表现出伤心。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死可能对她是一种解脱。

她是瘫死在炕上的。瘫的原因是,有一天,她去自己孙子家帮忙照顾重孙子,上台阶时不小心摔下来,腿绊折了。那时外爷刚给小舅娶完媳妇,家里没钱给她看病,所以也只能瘫到炕上了。瘫了几年我不清楚,但这几年里,每隔几天就有人来看她,就会买好多好吃的,这个到现在我都记忆犹新。这么来说,她也算是因为瘫到炕上而享受了一些她从没享过的福,同时也受了她这辈子从没受过的苦。死总是能给一些人带来快乐,也能给一些人带来痛苦。

她瘫在炕上的那些年,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妈去照顾的。所以她死以后,哭得最伤心的人也是我妈,有几次都哭晕了过去。后来,我妈跟我们解释说,我们家还在红城水的时候,她和我爸每天要种地卖菜,所以我哥经常早上被我老太太从红城水背到赵家庙,晚上又从赵家庙送回到红城水,给她减少了很多负担。再就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嫁到家门口的孙女,也是唯一一个嫁给了一个被自己父母留在这个村庄的男人的孙女。所以,她从自己的奶奶那得到了爱,也要将这份爱用哭的方式还给阴间的她。

总之,我第一次意识到死亡就在我们身边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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