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你知道我的心.”《檐前雨》连载③

一凡梦 2020-09-06 07:14:13




读者福利

连载2幸运读者公布:


岘港x会安   

触人心弦的双城虐恋


你不在我眼里,你在我心里。

越南风情故事
       岘港,距离河内764公里、胡志明市964公里。

明蓝不明白,为什么江淮要坚持带她来到这个位于越南中部的海港城市。

后来的后来,当她回想起秋盆河畔那一晚的雨,总觉得一切都是注定的。


如果,她没有来岘港,便不会再次遇到南庆。

记忆中的他是个活蹦乱跳的小男孩,眼前的他挺拔英俊,手中却多了一支细细的盲杖。

如果,她没有去会安,便不会在那雨水滴落成帘的屋檐下,被独弦琴特有的琴声吸引。

那首叫《檐前雨》的曲子,是江淮最后的作品,他从未有机会亲自弹奏,以后也不再有。

第三章 夜虽深,梦须醒(下)


“更何况……你知道我的心。”

“你也知道我的心吧,我的心拒绝回应你。”


明蓝刚走上三楼的走廊,便闻到了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黎叔从江淮的卧房里匆匆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头虽然套了垃圾袋,另一头却还露出一截白色的无纺布,上面有些暗黄色的斑迹。

黎叔见她上楼,冲她摇头,叹了口气。明蓝心下已经有些明白,眼泪落下后又迅速被她擦掉,她奔向江淮的卧室。在门口,她撞见了时薇。

明蓝拉过时薇的胳膊,小声问道:“怎么会这样?”江淮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这样的状况,他的肢体功能虽然丧失已久,可是通过训练,大小便已经能够基本控制,很少会失禁。

时薇的声音哽咽:“上半夜他一直没睡,今天凌晨的时候,我起夜时听到他在房间里呻吟得很痛苦,进去一看才发现他浑身痉挛得厉害。我给他吃了药,好不容易止住了。他稍微睡了会儿,他会这样可能是药力和疲劳的关系……”

那些抗痉挛的药不止会让江淮嗜睡,还会刺激他的肠胃功能,所以平日里明蓝很少让他服用。这些,时薇知道,江淮自己也知道,若不是痉挛发作得厉害,他们也是不会轻易乱吃药的。想到这点,明蓝不禁埋怨自己,为什么昨晚不早点赶回来?扪心自问,她在外“躲了”一夜,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服从江淮的命令吗?不,不是!那里面多多少少都有几分怄气的成分,她是憋着一股气才这么做的。多么可笑!她有什么立场闹情绪?她不过是江淮的护士,而连病人的身体都照顾不好的护士,还有什么脸存在?

她刚把门推开一条缝隙,却被时薇拦了一把:“明蓝,莲姐在帮他清理,你还是先不要进去了,免得他不高兴。”

明蓝道:“你忘了,我是个护士,照顾病人是我的职责,江淮他身体不好,需要帮助,这并没有什么羞于见人的。”

时薇的手放了下来,冷冰冰地说:“你可知道,他昨晚为什么会突然痉挛吗?”

“为什么?”

“就是因为他的好护士一夜未归。而且,我们一遍一遍地打你的电话,却始终打不通。他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轮椅上,一直等到你半夜十二点还不肯上床休息。他怕你出事,甚至派阿胜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会安满镇乱转去找你!”

明蓝连为自己辩解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觉得心中痛悔: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妄为!以江淮的身体,怎么能在轮椅上僵坐大半宿呢?更何况还担心着她的安危。恐怕这一夜都没有休息好吧?可是江淮,你明明不能原谅我,我也知道自己不配得到你的谅解,可又为什么要这样关心我?甚至不惜作践自己的身体!

“对不起,时薇!”明蓝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直接对江淮说抱歉,可是她又必须把这份歉意表达出来,这份难过和内疚,她便只能对他的未婚妻说出来,“我没有尽到护士的责任,没有照顾好他。害他受苦,我真是……”

时薇还没来得及表态,莲姐从房里走了出来,对时薇和明蓝点头致意后,说道:“江先生请明蓝小姐进去。”

明蓝忐忑地踱进了房间,却不敢走得离他太近。江淮半卧在床上,脸色几乎和他身后的白色靠枕一样苍白。房间里打着并不太低的冷气,还开着一扇窗通风,可仍然有一些淡淡的异味没有完全散去。

他偏过头去,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眼珠转向她的方向,可仍然没有正脸看她,只幽幽地说了一句:“你站得那样远,是因为我身上不好闻吗?”

这句话让她崩溃,她几乎是扑向他的床头,把脸孔深深埋入了他的毯子里,痛哭着摇头道:“你知道,我不会。”

江淮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抬起手碰她:“你昨晚去了哪儿?”

“我……我在会安啊。”她抬起脸来,心痛而又贪恋地望着江淮,“你让我去的会安,你让我……晚些回来。”

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懊恼也有压抑的愤怒:“可我并没有让你彻夜不归!”

明蓝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对不起,我想,太晚回来反而会打扰你们,就和时薇说,直接在会安住一晚,第二天再回来也挺好的。”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并没有接到。”江淮说,“事后时薇和我说了,可是等我们打给你,想让你尽快办完事回来的时候,你的电话就已经打不通了。”

“我的手机没电了。”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江淮咬着唇说,“从现在开始,无论何时何地,随身都要带一块备用电池。”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口吻虽然是凶巴巴的,在明蓝听来却很温暖,她禁不住带着欢喜的神色点头道:“好,我下次知道了。”

江淮看了她一眼,眼光转眼间又冷淡下来:“你出去吧,叫时薇进来。”

明蓝的心也跟着冷下来。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外人,她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不要说江淮落到如此地步是拜自己父亲所赐,就是为了时薇,她也不该奢望得到江淮的垂爱啊。江淮他是个善良高贵的人,所以才对她仍然保有着一份关怀,记挂她的安危。这已经非常难得,她还有什么资格企求其他?

当她退出房门,与时薇面对面的时候,她为自己一刹那的非分之想感到羞愧。

“把门带上,谢谢。”江淮只瞥了时薇一眼,便合上眼睛,整个人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斗争,显得虚弱不堪。

“正好我也想找合适的时机进来和你商量,十点的会要不要推后?”时薇关紧房门后,边走边说道。

“不要。”江淮说,“酒店开业在即,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搁进程。何况,从我这里到会议室不过几步路,我还撑得住。”

“可是……万一你……”

江淮一咬牙,用右手去扯身上盖着的薄毯,扯了好几下,最后直接用胳膊的力量才完全扯开。

时薇一看,顿时不再提出异议。白白的纸尿裤在他修长的身体中间如此刺眼。这些年他因为有良好的护理和复健,肢体萎缩得并不算厉害,甚至这样的“防护装置”对于已经形成自律性膀胱的他来说也已经很少用,除非是出远门,抑或是身体状况极端不佳的时候。时薇怎会不明白,在他而言,这是多大的耻辱和不堪。

压下心中的痛惜,她佯装无事般很自然地替他盖好毯子,顺手拉了把椅子坐到他的床前:“江淮,有句话不管你爱不爱听我都要说,你还当明蓝是当初那个十多岁的孩子吗?她已经是个大人了,有独立的思想、行动能力,她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坦白说,像昨晚你那样的担心是有些过火了。我不妨再多说一句话:你想放手,就干脆彻底一点。”

江淮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力感:“我对谁都能隐瞒,在你面前却总是无所遁形,所有的掩饰也都成了笑话。我想对明蓝好,可我更不想对她好。你说的没错,她是个大人了,她早就是个大姑娘了!在她十八岁那年,我突然发现我不再能坦然面对她,而她竟也似乎对我这个废人有了女孩子家的心事,我就决定了一件事,我要和她保持距离!可是,我能怎么做?除了对她冷淡、让她对我绝了那样的念头,我还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我能凶神恶煞地对待一个对我悉心照料的女孩子吗?我能用恶毒的语言刺激她回想起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吗?我还能怎么做?我也是个人,瘫痪的只是我的身体,我也有心,可我没有力量去追随我的这颗心!喀喀……”他说得越来越急,便有些咳喘。他受伤之后,虽然万幸可以自主呼吸而不用使用呼吸机,但只要一次性说话太多或者语速过快之后,就会有些喘不过气。

时薇急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伸出手替他抚摸胸口:“你别急,其实你说的,我都明白,你不用再解释。我只是为你可惜,也为明蓝可惜。这世上我没有亲人,你们已经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我总想,要是……要是你们在一起,说不定也挺好的……”

江淮的气息稍平,苦笑了一下:“怎么会好?我类似今天这样的情形你也不是第一天看到,你我都清楚,我永远都不会好了。”

“你别忘了,这几年,可都是她在贴身照顾你。她有嫌弃你吗?”

他眯起眼睛,笑得充满怜惜:“以她的性子,当然不会。别看她一副柔柔弱弱、逆来顺受的样子,其实比谁都固执。她认定要做的事,不管多苦多难,也都会二话不说扛下来的。这其实是个很大的弱点,这样的人特别容易钻牛角尖,我妈就是抓准了她这个弱点,所以才能把她吃得死死的,让她心甘情愿地为本不该由她承担的罪过赎罪。她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照顾我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了,所以,不管她面对的是一个多么麻烦的病人,她都不会有一丝埋怨的。”

时薇松松地握住他的右手,低声却很严肃地对他说:“江淮,我很想问一件事。”

他的脸上是了然的表情:“你想问,在我心里,到底有没有把她父亲的罪记到她的头上?”

时薇点了点头。

“没有。”他说,“一次也没有。”

时薇像是早就有了答案,并没有露出惊异的神情。

“时薇,”江淮抬起眼,很温柔也很真切地与她对视,“你和明蓝都是很好的女孩子。以后,你们俩互相扶持着,一定能过得非常幸福。”

这句话却让时薇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诧异之色:“我以为……你会认为一个开口和你谈条件、可以用金钱收买的女人,是卑贱而肤浅的。”

江淮微微摇了摇头:“如果你问我,我有没有这样想你,我可以很真诚地告诉你——同样一次也没有。”

“江淮,你是个大傻瓜吗?”时薇抬起头,不让自己的眼泪淌下来。

“我自认为是个头脑还比较聪明的人。”江淮笑了笑,“每个人的际遇不同,我只是恰好生在一个衣食无忧的富裕之家。而你——踏实、努力、年轻,有抱负又有才干,你缺少的是一个机遇和第一桶金。之前有一句话你说错了——你说你以为我会觉得一个开口和我谈条件、可以用金钱收买的女人是卑贱而肤浅的,你忘了?是我主动找的你,是我主动开的条件,我并不是随意地在街上拉一个人来收买,而是觉得,你可以成为一个可靠的‘同盟’。你懂我的心,也关心明蓝的幸福,而我也十分愿意帮助你缩短实现梦想的时间。时薇,你记着,即使你从我那里获得金钱,你也无需自卑!那是我乐于提供的回报,也是你该得的报酬!”


散会后,酒店的中高级职员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江淮抬起右手,试图揉揉酸涩的眼睛,却怎么也无法抬高手臂。虽然右手的复健比较成功,这样幅度的动作,在平时也可以做到,可今天他感觉身体特别不听话,早上吃的药令他整日精神不振。为了参加这个会议,他甚至不顾明蓝的劝阻,喝了一大杯咖啡强提精神。纵是如此勉力,在会上也发生了几次走神。多亏时薇反应够快,才不着痕迹地遮掩了过去。

明蓝一直坐在会议室的外圈座椅的角落位置。对于酒店的事,她从不插手,只是尽着照顾江淮的本分。最多也就是江淮在家办公时帮忙打打文件,按照他的指示回复一些邮件。她向来佩服时薇的办事能力,特别是到了岘港之后,她看着时薇和江淮一步一步把一片工地变为一家豪华酒店,再具体到人员的招聘、培训,媒体的宣传、与相关部门的公关往来,时薇厥功甚伟。时薇就是凭着她的实力,让那些对她的升迁窃窃私语的人闭了嘴。

坦白说,当年江淮宣布与时薇订婚时,明蓝很震惊。那种震惊的感觉甚至盖过了失望。在订婚的消息传出以前,江淮与时薇之间丝毫没有恋爱的迹象,连她这个几乎与江淮朝夕相对的人都不曾发觉端倪。一度,她的心中存有疑问:时薇爱江淮吗?可是很快,她便为自己存有这样的念头感到羞耻。

时薇对待江淮的那份由心而发的关怀是无法伪装的。身为女人,明蓝知道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心动时是什么样。时薇是一个工作中作风强悍的女子,可她看着江淮的时候,眼神总是柔软的。好几次,明蓝看到她偷看他的样子,匆匆的一瞥中便蕴藏着痴迷、崇敬、怜惜等种种的情绪,如果有人见了这样的眼神仍然感觉不到她的爱,那才真是瞎了眼。

很多时候,时薇对待江淮比她这个护士还要细心。

会议室里的人都走空了。明蓝看出江淮脸色不好,还没来得及问,时薇便已经站到他的轮椅背后,替他轻轻揉按起了太阳穴。

“头疼了是不是?”她的声音低柔。车祸之后,头疼也是后遗症之一,这几年虽不频发,可只要天气骤变、压力太大或是前一晚没睡好,便容易诱发。

“还好。”他说,“就是觉得困。”

“那我们早点回去,你补个觉,兴许就能好。”时薇皱了皱眉,“不过我一会儿走不开,刚刚会上说的事,还得亲自安排一下。让明蓝陪你回去吧,回头我来看你。”

江淮说:“我的身体这样,酒店的事也多亏有你帮我。你不用操心我,老毛病了,休息够了自然没事。”

时薇垂下为江淮按摩的双手,走到他的身前,突然脱下身上的短外套,弯下腰来,把它披在江淮的腿上。

“这一路回去,海风大,你刚闹过不舒服,还是要注意别让腿受凉。”

虽然她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明蓝觉得这里毕竟是亚热带地区,江淮又是乘坐轿车往返,且只有三分钟的车程,说是会受凉那也有些夸张了。不过,情侣之间关心过度,也是种情趣,她自然不会发表什么意见。

“你这又是何必呢?”江淮掀起时薇外套的一角,却被她轻轻按住了。她冲他摇摇头,对明蓝说了句“麻烦你”后转身离去。

明蓝把江淮的轮椅调成手推挡,将他推出了会议室。

江淮的车是一辆改装过的丰田埃尔法。不仅有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座椅,后车门也可打开,从无障碍伸缩坡道上可以将轮椅直接推入。因为只是极短的路程,为了方便,江淮没有从轮椅转移到真皮车座上,而是直接从后车门进入车内。明蓝替他绑好了安全带,从离开会议室到进入车内,他一路没有说话。明蓝只当他太疲劳,也就没有在意。

直到进入车内的那一刻,他说:“替我把时薇的衣服收起来。”他的声音低下去,“衣服被我弄脏了,你叠的时候,也注意着些,别弄到自己身上……”

明蓝反应不慢,只是面上强忍住不露出情绪,从江淮的腿上把时薇的外套拿开,不出所料,裤子上果然已经有了一团小小的湿痕。

“呵……”江淮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只要一夜失眠、一颗药丸或者是一杯咖啡就能把一个还算体面的瘫子打回原形。”

明蓝把时薇的外套放到空着的座椅上,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防晒衣,盖到他的轮椅上。

“江淮,”她既温柔又很严肃地对他说,“有人跟我说:要想别人待你好,你得先学会待自己好些。而你呢?明明已经有人对你那样好、那样珍惜,你难道不该更珍重自己一些吗?你怕弄脏时薇的衣服——没关系,可以用我的;可你别再说那些自轻的话,辜负了时薇待你的一片心啊。何况人最大的体面是在内心,而不在于身体,不是吗?”

江淮怔怔地看着她,蓦地笑了:“明蓝,今天的你,有些不一样。”

他很少这样笑,既没有攻击性,也不带嘲讽或者冷冰冰的气息,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宽慰的神色。明蓝的心跳有些快,垂下头道:“哪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人也一样。”


岘港月河酒店是江家在东南亚地区投资的第一家豪华酒店。整个酒店的装修风格并不以奢侈华丽取胜,而是营造出一种欧式田园与东南亚海岛风格相结合的清新自然情调。酒店百分之九十的客房面向大海,客人可享有私人沙滩。而今天酒店的开业晚宴也没有把客人拘束在封闭的宴会厅内,而是选择了在酒店的私人沙滩上举行。

剪彩仪式上,江淮不顾身体不便,不只亲自出席、发表致辞,还亲自执剪,全程笑容满面。明蓝知道,江淮素来不喜欢抛头露脸,只为了尽到他作为酒店董事长的一份责任,才不得不出席这个仪式,纵然心里排斥这种场合,面上仍要显得大方得体。

剪彩结束后,人群被服务人员引导去酒店内部。整个现场空荡起来。江淮却没有跟随众人进入酒店,而是操控轮椅,朝着不远处的一个人驶过去。

早在剪彩仪式开始之前,明蓝已经看见了那个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袖口戴着两枚精致的银色袖扣,合体的黑色西裤将他的身材衬得格外挺拔。

服务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手持盲杖却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刚要上前招呼却被江淮轻声阻止了。


“阮先生。”轮椅停在南庆的身前,“谢谢你能来。”

南庆微微一笑,并没有问和自己打招呼的人是谁,仿佛对此了然于心:“江先生费心了,百忙之中还派了司机来接,实在不必如此。”说着,伸出右手,“你好,很荣幸受到邀请。”

江淮也慢慢伸出右手,有些吃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我们认识也算很久了,今天终得见面。荣幸的是我。”

“彼此的荣幸。”南庆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眼睛弯起两个小小的弧度,显示出他的笑发自内心,“既然你说我们相识已久,若是不嫌冒昧,还是彼此称呼名字吧。”

江淮浅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南庆。只可惜我这里今天杂事繁多,并不是我们聊天的最好时机。来日方长,希望你常来这里做客。对了,你的乐器和其他乐团成员已经安排进了演出准备室。如果去到那里发现有任何不便不妥,请千万不要客气,及时告知才好。晚上的演奏,我很期待。明蓝,你替我带客人去准备室。”跟着,他调转轮椅,和时薇先行进入酒店。

南庆略一躬身,恭敬而不失分寸。对于明蓝的在场并没有显得意外,只说了一句:“明蓝,麻烦你了。”

明蓝说:“应该的。”不知道为什么,独自面对南庆时,她有些尴尬。

南庆收起折叠盲杖,淡淡地说道:“请带路。”

明蓝“哦”了一声,将南庆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样的速度可以吗?”明蓝的语气和她的步子一样小心翼翼。

“可以。”他说,“照你平时走路的速度就好。”

明蓝自然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加快脚步,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大约是怕南庆觉得自己怠慢了他,明蓝有些没话找话地说道:“今晚你要弹的是江淮的《檐前雨》吗?”

南庆骤然停下了脚步,明蓝全无心理准备,又担心他突然停下是否出了什么问题,便急忙跟着一回身,两个人本来就前后挨着没多远,这样一来,她与南庆的距离就变得极近,她的头顶几乎擦到了他的嘴唇,他温热的呼吸吹到了她的额头上,她的心莫名一乱,脚底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他听到了她的动静,偏着头辨识她的方向:“明蓝?”他向前伸出手,却没有握到她。

“我在这儿。”她主动牵起他的手,“不好意思,刚才差点撞上你。”

“哪里,明明是我。”他笑了一下,“对了,你刚问我今晚的演出曲目,我还没有回答你。”

“其实也不……”她想说,其实也不需要回答,她既不懂音乐,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他不需告诉她太多。

“我预备弹的是我自己写的一首曲子,叫《海上帆》。”他说,“江先生的《檐前雨》好虽好,今天这样的场合却不适宜。你说呢?”

明蓝道:“你说得没错。”她这时才得知,原来,南庆不只是一位演奏家,还是一位作曲家!他考虑周详,《檐前雨》这首曲子的意境凄婉,更适合独奏时孤芳自赏,却不适宜在热闹欢庆的日子里弹奏。


这次的酒店开业仪式的演出,邀请了多位越南当地知名的艺人,节目可谓精彩纷呈。明蓝却无心观看。明蓝和时薇虽然同在宴会现场陪伴江淮左右,但因为时薇是酒店的重要管理人员,主要精力放在应酬、招待到场宾客的事情上,明蓝则是格外留心江淮个人的状况和需要,因此别说是看演出,就是面前的食物她也没怎么动。

为了这次宴会,江淮曾经亲自驾驶电动轮椅在沙滩上“走”了一遍,确认自己可以基本无障碍地通行,以免在宴会当日出丑人前。饮食方面他也极其谨慎,可以说,虽然现场的食物丰盛,他却没尝几口。虽然有时也会礼貌地与人碰杯,却浅酌即止,客人也都看得出他的身体状况特殊,没有勉强劝酒的。

趁着近旁无人,明蓝拿着一碟鲜虾水果沙拉,送到他嘴边说:“你不能什么都不吃。”

江淮冷淡地道:“我不觉得饿。”他说的从某方面说也是实情,他的受伤位置甚高,麻痹的不只是他的肢体,也令他的肠胃丧失了饥饿感。

“可事实上你的身体已经饿了。”她的口气难得这般强硬,“宴会一时散不了,至少你需要食物的热量让你撑上几小时。”

江淮说:“替我戴上袖带吧。”

明蓝从轮椅暗格中取出一副万用袖带,很迅速地把它戴在了江淮的手上,又取来一个粗柄的小匙,插入袖带中。江淮虽然脸上有些不情愿,但终究还是把她端来的这一小盘沙拉吃完了。

“水。”明蓝把空盘子放好,端了一杯纯净水递给他。

江淮满脸抗拒:“我刚吃的沙拉里也有水分,我现在不渴。”

“你今天的饮水量不够。”明蓝怎会不明白他的顾虑,可是,她不能不为他的健康着想。

这一次她没有劝导成功。江淮冷着脸道:“我宁可接受一个不合格的护士,也绝不会容忍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我再重复一次——我不渴。”

明蓝黯然不语。时薇可能是应酬完了客人,刚好在这时走了过来,明蓝瞅见她,便迎前一步,把水杯伸向她,几乎是把杯子硬塞到她的手上。明蓝眼眸低垂,强忍着泪道:“他就交给你了。”

她虽跑开了,却始终离江淮不远,站定之后,目光仍然锁定在他那边。时薇似乎在劝说他饮下手中的那杯水。他也终究接过了水杯,喝了几口。

那一幕带给明蓝的感觉是复杂而矛盾的,她既感到宽心,又觉得失落。她不愿多做无谓的分析,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是多余的,她没有必要再跑回江淮那边去了。

她望着夜潮起伏的大海,觉得整个大脑都是空空洞洞的。周围那么热闹,却都与她不相干。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幅宏大华丽背景上多余的一个墨点。被别人忽略是最好,即便被看到,也不过是败兴的一笔,不提也罢。

蓦然响起的乐声随着海潮声一同飘入她的双耳。很奇怪,她并没有刻意去看舞台,心里却已经感知到奏琴的人是谁。

回头,果然。

她站得离舞台并不近。只是灯光明亮,她一眼就清楚地看到了台上的南庆和他的琴。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琴。竹制的琴身横卧在琴架上,左端有一个细长的摇杆,琴面上只一根弦。只见南庆左手握着摇杆来回摆动,右手则用一根挑棒挑动琴弦。在他的双手协作下,琴声袅袅而出,余音缠绵,经久不息。明蓝对音乐虽所知甚少,但在江家的时候,也曾看过一些关于音乐的书籍,她知道南庆现在弹的乐器叫“独弦琴”,这种起源于古代的骠国的古老乐器,如今已经成为越南民族乐器中重要的一种。

南庆的身边还有几名乐手,分别演奏其他乐器,除了一张十六弦筝和一只海螺是明蓝认识的,还有些独特的民族乐器,她闻所未闻。不知不觉,她向着舞台的方向靠近,而乐声越发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十六弦筝在曲子的最初营造出波光粼粼、风平浪静时的大海景象,而南庆演奏的独弦琴恰如模拟一叶孤帆从海岸边缓缓出航。

乐曲的第二段,海螺声响起,顿时宛如海上吹起了风。而筝声渐乱,弹奏者用左手扫弦,制造出一段快速的旋律,仿佛海上的狂风骤雨,带起一阵又一阵汹涌的恶浪。独弦琴的声音呜咽而缠绵,如同迷失在海面上的水手的呐喊。

渐渐地,海螺声低下去,而筝的声音也从凌乱变规律,优雅动听。独弦琴的声音与此同时加大了力度,其他的乐器成了真正的配角。明蓝甚至觉得眼前恍然出现了一艘经过风浪考验的帆船,虽然它的风帆可能有所损坏,可仍然张着帆,姿态优美地行驶在碧蓝的海面上。水手独自一人站在船头,以一脸孤傲绝世的神情俯瞰着脚下的浪花!

忽然间,明蓝的视线从琴弦上转移到了南庆的脸上,她听到自己的心“突突”地跳得特别快。那张脸,就像她臆想中的水手的脸庞。虽然他长得白净又文弱,一点也不像现实生活中的水手的模样,可无疑的,他是这首《海上帆》真正的“舵手”。

那种蕴藏在音乐中的力量,她这个音乐的门外汉也感受到了。

南庆的手缓缓离开琴弦,扶着琴架,他站起身,缓缓鞠躬。她鼓起掌来,并不是出于从众的礼貌行为,而是情不自禁地为南庆的表演叫好。

如果不是已经事先安排了工作人员搀扶南庆,她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台去,亲自把他扶下舞台,她还要跟他说,他的这支曲子让她喜欢极了,他的演奏也让她心醉不已。

曲终之后,她有些说不出的怅然。转过身,准备一个人去靠近海水又远离人群的地方走走。这里的海岸线很长,宴会虽然盛大,却也只是占用了极小的一段。她并不至于无处可逃。


“明蓝。”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已经离人群有些距离了。听到南庆的声音,她停下脚步,不免有三分讶异地回头问道:“你怎么也跟来了?”

南庆先是把脸侧向一旁搀扶他过来的服务生,对服务生说了句什么,待对方躬身离去后,他笑着说:“来参加宴会啊。还是你给我送的请柬呢。”他一副不懂她说什么的样子。

明蓝指的当然不是他来酒店参加宴会的事,而是问他为何跟着她走到这僻静处来。可听到他的回答,她也只是说:“这里离宴会的场地有段距离了。”

“是吗?”他提高了一点儿音调,但脸上的表情并不显得惊讶,“我不知道,我是让服务生带过来的。”

“怎么会?你没有跟他说,自己要去哪儿吗?”月河酒店的服务生也是经过培训的,怎么可能如此粗心大意。

“说了,”他打开盲杖,自己慢慢地向前走了起来,“我问他,知不知道江先生的护士在哪里,他就带我跟着你过来了。啊,说起来,原来你走路的速度挺快的,我们追得挺吃力。”

这话让明蓝更觉不解:“你特意找我?”

“这里的人,除了江淮,我就只和你最熟悉了。”他说得倒是一派理所当然,“今天他恐怕忙着应酬,正如他之前所说,这并不是我们聊天的好时机。我也不想因为我而打扰他的正事。”

明蓝觉得这话虽有牵强之处,但也勉强说得过去。这个叫南庆的男人,几次接触下来,是有些情绪反复的迹象,但总的来说并不让人讨厌。一个从少年时期起便丧失光明的人,能像他如此上进,没有过多沉溺于自卑自怜的情绪中,已属难得。

明蓝见他用盲杖左右点着沙滩,步态谨慎,想他双眼不能视物,这里又是海边,危险程度颇高,便好心道:“你要是信我,还是搭着我走吧。”

南庆收起盲杖:“有何不可?”

明蓝放慢了脚步,领着他继续在沙滩上前行。

“我刚才听了你的曲子。”她边走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感受,总之,它很有感染力。”

“哦?”他说,“会让你潸然泪下吗?”

“不会。”她老实地回答,“这首曲子的情绪不是这样。”

“说说看。”他显得饶有兴味,“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说不好,只觉得我看到了那艘海上的帆船,也看到了在风浪里驾船的人。”

南庆没有马上说话,少顷,他才道:“我出第一张专辑的时候,有乐评家评论我的演奏,大致的意思是说美则美矣,可是缺乏一点色彩。”

明蓝立即替他反驳:“那是他们不懂。”

南庆笑了。

明蓝以为他这是在笑自己外行人批评内行人,不由得分辩道:“音乐的色彩是什么?是简单外在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吗?不是的!它是既立体又抽象的东西。他们一定是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收了声,觉得自己太大意,完全没意识到触及了他人的缺陷。

南庆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似乎是在思考她的话,随后渐渐舒展开来:“以为我是个瞎子,所以不会懂得所谓的色彩?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时候,我也这样想。”

明蓝笑道:“看样子,你很自信。”

“也许不止,我还自负呢!”他仰起头,对着天空“望”了很久,“我猜,今晚的星星一定很多很亮。”

“欸?”她跟着抬头,果然看到繁星满天,“好厉害啊!你怎么知道?”她由衷感慨。

“因为潮声很美。”他轻声说。

明蓝闭上眼睛,耳畔潮声起落,舒缓如歌。

“你饿了吗?”

“欸?”明蓝睁开眼睛,回头望着一脸天真无害的南庆,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这人真逗,前一分钟还像个深沉的诗人,后一分钟便像顽皮的孩子。

“我饿了。”她说。

“那正好,扶我回去吧。”南庆微笑道,“我也饿了。”

沙滩上虽然人来人往、杯觥交错,可在人群的一角,明蓝很快便觅到了江淮的身影,时薇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碟水果,用小叉喂他。江淮也几乎同时看到了她和南庆,略愣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只是做了个小手势让时薇停止喂自己吃东西。

时薇上前两步问道:“你们去了哪儿?表演一结束,江淮还想找阮先生聊聊的,原来和明蓝你在一起。”

明蓝有些支吾,被南庆抢了答:“我眼睛不方便,因此难得亲近大海,刚才弹完一首《海上帆》,有些感触,就一时兴起拉着明蓝小姐去海边走了走。江淮在前面吗?”

时薇说:“请跟我来,他就在前面。”

南庆的手依然搭在明蓝的肩膀上,似乎没有要移开的意思。时薇朝明蓝瞥了一眼,道:“不如让明蓝带你过去吧,我先去招呼一下别的客人。”

“请便。”南庆彬彬有礼道。

明蓝把南庆带到江淮的轮椅前。她一时不知该和江淮说些什么,倒是江淮先开口道:“明蓝,你先去吃点东西,顺便帮南庆拿一些吃的来。”

“好的。”明蓝先是顺从地应道,接着又小声地问了一句,“江淮你要不要?”

江淮的脸上浮过一阵阴晴难辨的神色,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你看着办。”

南庆缓缓将手从她的肩膀处移开。明蓝刚要转身去拿食物,见南庆还站着,便提醒道:“你的右手边有一张靠椅。需要我扶你坐下吗?”

南庆一面自己伸手去触摸椅子,一面道:“不必了。”他摸到了椅子的靠背,“谢谢,你快去吧,你是知道的,我可是早就饿了。”

明蓝的脚步声渐远。南庆坐下后对江淮道:“你知道吗?她不只是个好护士,还是一个对音乐很有感知力的人。”

江淮微微皱眉:“你是说简明蓝?”

“还有谁呢?”南庆说,“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她在江淮你跟前久了,耳濡目染,对音乐也有了独特的见解?”

“怎么可能是因为我?”江淮无力地苦笑了一下,“如果你看得见,就会知道我离音乐的世界有多远。《雨声如诉》是我最后一张专辑。这里面的其他曲子,是我拉的二胡,而《檐前雨》……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拉琴了。”

南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折叠好的盲杖:“以《雨声如诉》出版的时间推算,你出事,也差不多是十多年前的事吧?”问过之后,他觉得这不是礼貌的话题,便说,“我……我只是想到一些事,想到……我的眼睛……也差不多失明了这么久。”

江淮望着远处朝这边走来的明蓝,迅速说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喀,明蓝过来了,这件事,我不想在别人面前多提,如果你真想知道,我们以后再谈。”

南庆点头:“好。”

明蓝把其中一碟食物端到南庆跟前,让他的手摸到盘子的边缘,待他拿稳后,她轻握起他的手指,带着他的指尖在盘子里“走”了一圈:“盘子里有两个烤扇贝,我已经把肉给剔出来了;两个米皮春卷,不是油炸的那种,你拿着吃也不怕弄脏手。还有一点烤猪肉,猪肉下面我垫了生菜叶,你可以直接包起来吃。我没有盛太多东西,怕串味。不够我可以再帮你拿。”

南庆感激地笑笑:“你很细心。普通人恐怕不知道怎么帮助盲人在陌生的环境吃饭。”

平时在家用餐,照顾他多年的用人总会先报一下菜名,随后告诉他餐盘的位置。而外出就餐时便不那么幸运了:有的人不管口味轻重便把各色菜品一股脑儿装满他的餐盘,过后还不告诉他盘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弄得他吃到什么全凭运气,有时食不下咽又不好意思说什么;有时还会遇到一些没心没肺光顾着自己吃饭的人,搞得他只敢吃自己面前的那份食物,一不小心还会打翻这个、弄乱那个的。像明蓝这样既方便他就餐又顾及食物口味的,少之又少。

明蓝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表扬的,一边对南庆随口应了句“过奖”,一边已经麻利地撑起江淮轮椅上暗藏的小桌板,把餐盘放了上去。

江淮说:“正如你所说,她的确是个尽责尽心的好护士。有了照顾我这样一个难缠的病人的经验,照顾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南庆用手拿起一只春卷,咬了一口,咽下后笑道:“江淮,你是在向我们承认自己是个不合作的病人吗?既然如此,可以试着改变一点点,做个合作的病人,也减轻下明蓝小姐的负担。”

若不是南庆看不见,明蓝真想在江淮身后偷偷给他打个手势,阻止他说下去。可惜他看不见,她只好出声道:“南庆先生,我只是个打工的,可别拿我说笑。”她其实真正想说的是别拿江淮开玩笑——江淮从来不说笑的。

江淮冷哼了一声,语气却是带着虚弱和难以辨别的伤感:“我倒觉得,与其期望一个瘫痪十二年的废人做出改变,不如让我的护士直接换一份工作比较实际。”像是在掩饰什么情绪,他颤巍巍地举起右手,就着袖带上插好的小勺吃了一口粥。他吃得不仅有些吃力,而且明显意兴阑珊。

“江淮!”明蓝和南庆同时出声。

明蓝撇了撇嘴,眼圈红了,没有继续说话。南庆却悠长地做了个深呼吸,缓缓道:“江淮,我们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感觉上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如果没有你做的音乐,今天就不会有一个被音乐救赎的阮南庆。同病相怜,感同身受,我当然了解你的痛苦。因为那种痛苦,也是我所承受着的。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份沉重我们都将继续承受下去。可我仍然没有办法接受你刚才的措辞!即使你不能再拉二胡了,可只要你愿意,你依然可以写出像《檐前雨》那样动人的曲子,即使你选择放弃音乐,改走别的路,也不代表你无路可走。就比如说,做一个优秀的商人。我虽看不见,可我相信我现在身处的月河酒店不比岘港任何一家酒店逊色!废人?如果你是,那我又是什么?如果连我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们还能活成什么样子?” 

江淮的声音有些哽咽:“抱歉了,我不该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你。”他将勺子对准米粥盛下去,可也许因为情绪起伏,勺子在碗底打了个滑。刚盛了一点的米粥又洒到了一边去。他苦笑了一下,“可是南庆,如果你看得到我吃饭的样子,也许你会原谅我的失言。”

南庆的口吻有种并不买账的意味:“也许吧。我虽然看不到你吃饭的样子,你却能看到我吃饭的样子,如果不是明蓝小姐事先设想周到,我可能会比你更狼狈。”

明蓝犹豫了半天,依旧不知道该帮哪个说话。南庆说的话虽然透着严厉,却是句句为了江淮好,而江淮有江淮的苦衷,这种生活琐事几乎全要仰人鼻息的日子他已经忍受了十二年,要他保持一个健康乐观的心态,也未免强人所难了。

南庆说:“我也不喜欢一个瞎子的生活。只是我已经接受了生活对我呈现出来的样子,它是不方便的、充满障碍的,甚至有时候是会使人出洋相的。我并不是天生失明的人,刚开始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也会想:啊,原来看不见的感觉是这样的,这种人生还有什么活头?接着我就会对自己说:我的人生已经是这样的了。重复几次之后,我就会完全接受现实。即便这里面多半有些逼不得已的成分,那也只好尽量在别处找些补偿自己的方式,有点类似于人体器官的代偿功能。”他偏过头,也不知是凑巧还是他真的能感受到明蓝所处的位置,他眼睛的方向正对上了她的眸子,他轻声道,“关于‘代偿’这个词,我想对于学医出身的明蓝小姐应该很了解吧。”

“某些器官因疾病受损后,机体调动未受损部分和有关的器官、组织或细胞来替代或补偿其代谢和功能,使体内建立新的平衡的过程。”明蓝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被下了咒语一般喃喃地道出了“代偿”的含义。

南庆笑得很温暖:“我并不太清楚专业的解释,以我自身的经验来看,失明之后,听觉和嗅觉都变得格外灵敏,这未尝不是一种人体的平衡。”他说,“江淮,也许受伤之前,你立志做一个音乐家,从来不晓得自己也有经商的天分,可现在,你不也把自己家的酒店经营得很出色吗?”

江淮的眼里有碎光闪过,低头,他重新盛起一小勺粥,发颤的勺子终于够到了嘴唇,他张开嘴,把粥送入口中。因为不能完全控制好手臂的力量和方向,仍有一些粥水在嘴角流下半透明的痕迹。明蓝见状,忙用餐巾为他擦拭,他眼中的光芒渐退,只留下一丝苦笑。

许是因为长久的静默,让南庆感到有些不安,他的脸上露出不知所措和抱歉的神色:“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我只是不想你太自苦。”

“其实你说的未尝不对。只是我……还没有找到一种可代偿我手足功能的方法。南庆,我可以毫不隐瞒地对你坦白,你说音乐可以救赎你,它却无法救赎我,所以我放弃了它。至于酒店的生意,那是我让家人安心的道具,也是我维持尊严和体面的盾牌。”

江淮示意明蓝撤去食物。明蓝没再勉强他继续进餐,快速收好了轮椅桌板。

这时,时薇朝着他们几个走了过来。下意识地,明蓝从江淮的轮椅前走开,绕到了南庆的座椅边。

时薇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她的身边还跟着两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看上去像是一对夫妇。

“阮先生,原来您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您的父母也大驾光临,要不是他们跟我说,刚才在台上演奏独弦琴的人是您,我还不知道呢。”时薇走到南庆身前,微笑感慨道。

南庆的脸色一变,摸着座椅的边缘,他局促不安地起身,用越南语对着那对中年夫妇说了句什么。那个妇人拉住他的手,也说了一些话。南庆轻声细语地回复了她。整个过程,南庆显得礼貌而疏离。 

那个中年男人上前拍了拍南庆的肩膀,语气和蔼地说了些什么,随后他转头和江淮与时薇打了个招呼,表示自己还有事务处理,要先行离开。那个妇人走了两步,又回转过来,用中文对南庆柔声道:“庆,我希望你记得,我们好歹是一家人,就算你不当我是你的母亲,我也总是你……”

南庆僵立着,他的唇角微颤,似乎是隐忍着什么情绪,最后,他笑着说道:“您说什么呀,我们当然是一家人,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是我们家里的旧宅。我现在挺好的,做自己喜欢的事,交自己喜欢的朋友,我不回河内,只是因为我习惯了一个人的清净。再说,我平时每天都要练琴,弟弟的学习紧,吵着他不好。”

“那好吧,我就知道我也勉强不了你,”那妇人拉着他的手说,“你一个人住,千万当心。”

南庆反握住她的手:“妈,我知道。”

时薇的脸色有些尴尬,她显然也看出了南庆和家人间存在某种微妙的隔阂。在她正准备说些什么缓和眼下古怪气氛的时候,南庆却抢先一步说道:“不早了,我想我该回去了。江淮,会安离此也没有多远,我知道你有你的不方便,但要是可能的话,还是希望日后你能给我一个招待你的机会。”

江淮笑说:“我自己倒也没什么,就是出门难免劳师动众一番了。”

“只要你自己不嫌烦,相信其他人是乐于帮忙的。”南庆说。

江淮刚要说什么,双腿却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要不是有束缚带的捆绑,他整个人几乎都要颠下轮椅来。明蓝和时薇同时发现了他的状况,都扑到他的轮椅前。时薇按住了他的腿,明蓝则是一边柔声让他“放松”,一边用拳头在他的小腿处由下往上不停地滚揉。经过一阵按摩,他的腿肚子仍然轻颤着,但相比方才痉挛发作的那一刻,幅度已经小了许多。

“不要……”在明蓝揉捏到他的足踝、准备脱掉他的皮鞋的时候,江淮费力地摇了一下头,平时瘫软无力的左手也微微抬起来,整条手臂的肌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紧绷状态,手指向内蜷成一团,他一面用自己尚能控制的右手抓牢因为痉挛而不受控制、几乎挥打到明蓝脸上的左手,一面咬着唇,艰难地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推……推我回去。”


黎叔听到急促的门铃响后迅速打开了房门。江淮一路闭着眼睛,汗珠顺着纸一样白的脸庞滚落到脖颈上,牙齿几乎将没有血色的下嘴唇咬破。痉挛在停止过短暂的一刻后,又再度袭来。明蓝见状,等不及推他进电梯间,直接将他推到客厅中央的长沙发前,边解开他身上的束缚带,边吩咐黎叔和时薇扶稳他,以防他滑下轮椅。

束缚带散落在轮椅两侧,江淮的两条腿一瞬间就要因痉挛纠缠在一起,时薇分开了它们。明蓝托着他的腰部,和时薇与黎叔一起将他转移到沙发上。

时薇吩咐用人莲姐打一盆温水过来。明蓝解开他裤子上的纽扣,江淮的右手虚弱地合上了她的手背,刚要张口却猛烈地呛咳起来。

时薇抚着他的胸口,眼中水光盈盈:“你要是不习惯让明蓝做这些,就让我来做吧。”

江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冷笑了一下,道:“她是个护士,伺候我是她的工作,我有什么不习惯的。虽然你的未婚夫是个瘫子的现实没法改变,可我至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做这些脏活。”

明蓝的手在他的裤头处停顿了一秒,一句话也没有说,继续手上的工作。

随着两条腿的痉挛,鼓胀的纸尿裤被一下下地挤压出淡黄色的液体。江淮闭着眼睛,眼角却有包不住的泪光,整个脸上写满心灰意冷。

明蓝撕开纸尿裤两旁的魔术贴,江淮嘶吼道:“时薇,你转过去!不要看!”他的声音颤抖着,“我不想被你看到我现在这种可笑的样子。”

“那我先上楼给你铺好床。”时薇听话地转身离开客厅。

江淮张开眼睛,看到的是明蓝低着头专心用清水替自己擦身的样子,刘海遮住了她的眉眼,她的唇抿得很紧。

“你……”他不自觉地张开口,才说出了一个字就沉默了。

她手上略停,抬起头,同样沉默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工作?”江淮的右手向里收了收,似乎是要握紧自己的拳头,却无力办到。

“没有。”她直起身,端起脸盆,洗了手之后,又去重新接了一盆水。

他仍然仰面躺在沙发上,见她过来,略微偏过了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如果不是因为你父亲做的那件事,你大概早就厌烦现在这份工作了吧。成天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下,和这样性情古怪的一个重残病人朝夕相对,是正常人的话都无法坚持那么久。”

她想了一下,道:“你就当我不正常好了。”

“很好,”江淮的笑苦涩而充满自嘲,“十二年了,我江淮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个正常人变得和自己一样不正常。”

明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有句话叫作‘路都是自己选的’,这不关你的事。”

他的痉挛已经停止,这似乎让他稍稍有了些精神。听完她的话,他大笑起来,眼底透着凄楚:“我们的路,何尝是由自己选的?明蓝,你不需要可怜我,你我一样可怜。”

她忍住泪意,鼓起勇气望着他说:“或许对你来说,出事以后的一切都是被迫接受的,可对我来说,并不是这样。从我决定跟随江伯母来江家赎罪的那天起,就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了。更何况……你知道我的心。”

“你也知道我的心吧,我的心拒绝回应你。”江淮冷笑了一下,“你不要以为一个残废就该对你的怜悯和所谓的爱感激涕零。你以为你是在赎罪?你是在折磨我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你成天在我眼前晃,只会提醒我那起该死的车祸是怎么发生的,是谁把我变成一个生不如死的人!”

明蓝的心仿佛被人重重地一击,她的手下意识地撕扯着毛巾的两端,久久忘了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她的存在,对江淮而言只是种心理负担吗?那个也曾对她展开笑颜,也曾对她温言细语的江淮,已经彻底消失了吗?这也难怪,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残疾、病痛煎熬下,他心中的恨意、不平、抱怨也会与日俱增吧!她怎还能奢望他给自己好脸色看?

他的生活中,几乎每一件事都是费力而需要协助的。她一直用他需要自己的帮助来说服自己留在他身边,可她忘了,其实她能忍受这份并不轻松的工作的最大理由,是因为她自己离不开他。比起江淮对她的依赖,她对他的依赖更胜。江淮可以请到更优秀的护士来替代她,而她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替代江淮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而江淮说出的话让她感到难堪,他非常明确地告诉她:她是在折磨他!那不但否决了她对于他的全部意义,更是一种强烈的指责和控诉。她环顾四周,有种丧失立足之地的迷惘。

“你预备让我这样狼狈地躺多久?”江淮的目光依然是冷的,“如果你嫌恶心,不想做,可以叫黎叔或者莲姐来。”

明蓝回过神,吸了吸鼻子说:“我先去洗个手,马上给你拿睡衣。”

站在洗手台前,她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自己该做什么。愣了几秒后,才动作机械地挤压了一点洗手液,面无表情地揉搓了几下手,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柱冲洗满手的泡沫。

即使要哭,也不该在江淮的面前!即使要逃,也不能让江淮以现在这样耻辱的姿态躺在沙发上。她关了水龙头,把耳侧的发夹重新夹紧,走出了洗浴间。

江淮的房间里,时薇已经铺好了床。气垫床上平铺了一张干净的隔尿垫,薄毯的一角被掀开,枕头上一个褶子也没有。

“需不需要我再给他拿张新的纸尿裤?”时薇问她。

明蓝说:“他最近出门的活动比较多,纸尿裤用得太勤了。这里天气又湿热,我刚才替他清洗的时候,看他的皮肤起了几个红疹子,在家还是不要用了。晚上我注意点就是。他这阵子也着实太疲劳了些,好好休息一阵,等身体缓过来,不至于会常常痉挛。”说完,她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浅蓝色的睡衣来,正是上回去会安时定做的那一套。

时薇点点头,在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又道:“明蓝,这种时候,江淮说什么难听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他心里的有些苦,不是你可以想象的。”

明蓝看着自己手上的睡衣道:“时薇,我以前还觉得,自己会服侍江淮一辈子,可现在我觉得,总有一天,我是要离开他的。不是因为他的冷言冷语,而是因为,我彻底成了多余。”

语毕,她抱着衣服走出房门,坐了电梯下楼。


江淮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明明一看便是清醒的,却又比沉睡中的人看上去更加无知无感。直到明蓝站在自己面前,他的眼珠才缓慢地动了两下,脸上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明蓝唤来了黎叔,请他帮忙一起为江淮更衣。江淮瞅了一眼她手上拿着的睡衣,说:“干吗拿这套?”

“你不喜欢?”她有些失望,明明那天试穿的时候,他口头上虽未表示什么,脸色看上去还蛮满意的。她带着商量的口吻说:“下次我知道了,今天你将就着先换上吧,免得我再去拿,你还要等着,万一着凉……”

江淮的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我穿什么倒是无所谓,谈不上喜不喜欢。我是想这颜色太浅了,最近我常……弄脏了可惜。”

“在家穿的,真要脏了,换起来也方便。”明蓝知道他介意的是什么,事实上她觉得,江淮在外虽然穿深色的裤子保险,可家穿的衣服,浅色的更好,万一弄脏了,也好及时发现替换。这些话她自然不会明说,只是强调了一句:“我觉得,你穿蓝色显得好看。”

江淮的脸一红,瞥开眼睛不看她:“我这个样子,有什么好看不好看。不过是个指望在人前不出丑的废人罢了。”他的口气忽然急转直下,变得冷硬起来,“算了,就这套吧。记着,以后不要再为我穿什么好看这种无谓的事浪费心思了。”

明蓝低头不语。

换完睡衣,明蓝和黎叔一起,把江淮弄上轮椅。明蓝见他浑身乏力的样子,便没有选电动轮椅,而是选了一部手推式轮椅。江淮的轮椅有好几部,参加宴会时用的那部已经被莲姐推出去清洁。他来岘港这个海滨城市工作之前,他的母亲甚至为他订购了一辆可以下水的轮椅,希望他偶尔去海边散心时,可以接触到大海。只是,江淮一次也没用过。

从电梯口出来的一瞬,江淮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替我去看看,南庆还在不在沙滩上。要是他还没走,你尽量说服他来我这里住一晚,明早再走。要是他实在坚持回会安,你就替我安排一下送他的车。”

明蓝的动作也是一顿——糟糕!她心想,刚才光顾着处理江淮的状况,竟然连句招呼也没打便把南庆一个双目失明的人留在了沙滩上,他不会出什么事吧?她心里一急,问道:“要是他走了呢?要是……我找不到他……”

“你先去找一下,找不到再说。只怪我的身体太不争气,今天真是怠慢了他。”江淮的声音里充满懊恼,“这儿有黎叔和时薇就行了,你去吧。”




责编CC有话说:

前面还比较虐呢,所以撒点糖,给个小剧场~听雨大大可不是后妈呢!


“其实,我非常普通,满大街都是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哦,不对不对,满大街都是比我优秀的女孩子。”

他愣愣地完全像出自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可她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8月30日,连载4再见!《檐前雨》已开始预订~戳原文阅读即可抢啦!



发表评论
用户反馈
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