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老故事】 李淑丽:六十年代伊宁市四中生活剪影——夏收

惠君儿 2020-06-25 11:2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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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左起:梁德珍、马静、夏梅婷、付翠芳、穆蓉。后排左起:马兰、来桂香、李淑丽、唐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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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以本文献给曾经同窗学习的四中老同学们,五十年过去了,当我们回忆往日的蹉跎,今日的感慨,是否还留恋青少年时的正茂风华?那伙伴的嘻戏……那天真的幻想……那艰苦生活的磨砺……

——作者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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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当我们即将步入古稀之年,惊回首,五十年前的生活还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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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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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夏梅婷,来桂香,作者李淑丽


 一个喜悦的消息传开了,为响应毛主席“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伟大号召,伊宁市政府安排四中全体学生参加夏收劳动。时间:1965年7月5月至20日;地点:察布查尔县金泉公社。消息一经传开,全校便沸腾起来。同学们那兴奋劲儿用磨拳擦掌呀,家喻户晓呀,奔走相告呀这些词儿来形容,似乎还不够份量。在这期间大家对察布查尔的兴趣突然大增起来,尤其对察布查尔的蚊子倍加研究起来,于是民间的几句顺口溜也钻进了耳膜:

 

察布查尔的蚊子大又肥,

成群结伙进人堆,

吸饱喝足不嫌累,

专等着锅盖赛棒棰。

 

为什么说锅盖赛棒棰呢?说起察布查尔的蚊子那是一团团,一片片地合伙作怪,人要想消灭它,用一支小小的苍蝇拍子是无济于事的,情急之下,一锅盖抡过去,地上便是一片。可见那儿的蚊子数量之多,危害之大。

 

   面对骇人听闻的蚊子,同学们似乎早有心理准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班无一人打退堂鼓,在那个年代谁愿意只专不红呢? 出发那天,四中大门外一字停放七、八辆解放牌大卡车,汽车喘着粗气,马达轰呜着,像过节般的热闹。你看同学们个个全副武装,男同学戴着杂色华达呢帽子,女同学脖子围着妈妈的方头巾,背着书包掛着搪瓷茶缸子,干部子弟额外带着军用水壶,农民子女背着自己种的水葫芦,大家都脚蹬上打着补丁的球鞋。带队的陶老师破例地换上一双半旧的军用鞋,与平时的黑牛皮鞋很不相衬。

 

   汽车一声呜笛,夏收队伍出发了,你看同学们那个高兴劲儿,个个合不拢嘴。大多数第一次坐汽车,行李当坐椅,软绵绵的,清风送来阵阵汽油香,比胡麻油还清香。文体委员马玉庆最会鼓劲了,只见他手一挥,高声说:“大家想不想唱歌”?话音未落,群体一声“想”!就把他的声音盖住了。真是一路行驶一路歌。全是清一色的纯革命歌曲,什么“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打靶归来》、《我是公社小社员》等等。马玉庆的政治火候把握得非常得体。  

 

左:安文英、李明萍

  

 全班同学唱起歌来真是花样翻新,男女声二部唱,小合唱,即兴唱,一波未落一波又起。唱得最起劲的当然是刘赛瑛和安文英了,她们俩音高且尖,再加上抢上半拍,在她俩的带动下,全班无一人忘了歌词。同学们扬颈高吼,脸都震红了还不尽兴呢!

 

   汽车风驰电掣般地驶向伊犁河岸,远远地伊犁河像一条银带横亘在我们面前。它像一个路标界定了伊宁市与察布查尔县。男同学一窝蜂似地窜向了伊犁河摆渡,随后两辆大卡车也齐摆在渡船上,女同学齐刷刷地站在舷帮边,刚才喧闹的人声霎时安静下来。

 

   摆渡松锚了,只见浑浊的伊犁河水翻着水涡,卷着白沫呼啸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潮湿的空气裹着腥味扑面而来。河南岸就是察布查尔了,那一眼望去似巨大的绿毯直铺向苏联。面对此情此景马玉庆深情地哼起了新疆歌曲一《伊犁河》,像谁吹起了吹锋号似的全班同学又一次进入了歌唱旺季,这一次倒是男生改变了唱的风格,变得由衷地深沉起来……

 

伊犁河啊,伊犁河!

天山南北牧场广阔,

草儿青青,牛羊肥壮”……



前左:来桂香,李淑丽。后左:夏梅婷,付翠芳


马玉庆系本班文体委员,四中宣传队歌唱演员

 踏上了察布查尔土地,抑制不住的那一腔激动,那一份豪情,好像我们并非参加的是夏收,而是执行的是神圣的使命一为国家而科考,为振兴而探险。

   迎接我们的是一位皮肤黝黑,精神矍铄的锡伯老大爷。说他老有点过头儿,其实才四十多岁。辛勤的劳动让他过早地驼了背,見到城里来的一大群学生,他努力地抖擞着精神,挺直腰板,然而背不直倒是挺直了扁平的肚子。大家一路颠簸,疲惫不堪之际看到接待我们的老大爷,那真是如见到了救星的可亲可敬,几个男同学情不自禁地拥向老大爷,女同学也围着他不愿离去。也许大爷生平第一次热遇这样的场面,竟乐得不知所措。

 

   为了表示对城里学生热烈欢迎的态度,他摆出指挥官的架式,用夹生的汉族话结结巴巴地说:“”桑加一尼个一地方去!”(桑加是锡伯语姑娘的意思)他指了指前面的军用帐篷。女生们立刻明白那就是女宿舍。那男生住哪里呢?大爷紧接着右手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绷满“要子”(是用芨芨草缠绕编的绳子)的身子,大声说:“男一儿子一这个地(ji)方(Pang)去一哈”!男生“噢!噢!”叫起来,他们明白这二大队哪有他们的住房?分明是自己动手盖芨芨草棚子。

 

2017年四中67届初三·2班纪念毕业五十周年留影

  

 七月艳阳如火,颠簸六十公里的城里学生饥渴难耐,精疲力竭。刚来还狂呼滥喊大叫搭草棚孑的男同学,一霎时像霜打的秧苗一蔫啦。锡伯大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果断地喊出学生最爱听的音符——吃(qi)饭(盼)哇!吃(qi)饭(Pa∩)!

 

   那是怎样的厨房?四堵墙上盖着树枝孑,但是好像满地是吸铁石牢牢地迷住了肌肠皆空的学生,沒有一个离开厨房,眼光齐刷刷地扫向冒着热汽的磨盘大的蒸笼。

 

   那是怎样的饭菜?是世界上罕见的美味佳肴!随着大蒸笼搬开,水蒸汽慢慢消散,啊!又白又胖巴掌大的七五面“刀把子馍”平躺在笼屉上。那是白面馒头吗?在学生眼中那简直是人参果呀!拿到手上比面包都松软,比灵芝都珍贵呀!吃惯了包谷面的城里学生全忘了农村的艰辛,倍感到农村白面的慷慨。

 

   劳动委员赵福财见大家只顾咬馒头,立马提醒大家,慢点吃,慢点吃,还有菜呢!听到有菜犹如一声警钟把大家敲醒了,于是又是一个磨盘大的家伙端过来。哇!雪白的白搪瓷盆呀,满满当当一大盆韭菜拌辣面子。绿油油的韭菜和上红艳艳的辣面子,红绿相间,相互映衬,散发出阵阵清香。没有地沟油,没有添加剂,有的是姜窝子捣碎的大粒盐。食客没必要担心香油是否芝麻做的,也不必担心五香粉是叶子掺的还是种籽碾的,总之,除了细盐,什么也不放,真正的纯绿色菜肴。

 

   面对这样的放心食品,这样珍肴美味,同学们沒得话说。低着头,鼓着腮,像春蚕食叶,像秋风扫落叶,几分钟功夫便见碗底。

 

   刚才还热汽腾腾的厨房,眨眼间便冷清了。年青的学生们一顿风卷残云,留下了“三光"残局,即:笼屉光,菜盆光,饭碗光。

 

2017年四中67届初三·2班纪念毕业五十周年留影

 

  人就是这样,越饿越有精神。你看吃饱喝足的洋学生们竟出奇地松软起来,个个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这可急坏了锡箔大爷。他晃着脑袋摆着手,急忙说:“不行,不行的。走!那边苇湖去!苇湖去!”大家明白,得抓紧时间搭草房子,否则,天黑一切都泡汤了。

 

   这时,下午的太阳,骄阳似火。那高温似乎要把大地烤化。男同学抬头望望天,不知谁说了句“鬼天!”沒想到大师傳马上反驳,没这鬼天,蚊子吃了你。太阳下山,你等着鬼蚊子吧!毕竟是城里人,立马懂得沒有草棚子的严重后果,于是撒开脚丫子,簇拥着锡箔大爷呼拉拉地淹沒在苇湖里。

 

   男同学扛回了苇子,抱回了麦草,割来了芨芨草。第一次搭草房子,关键时刻还是农村出身的焦东杭,严云滨,赵福财大显身手。他们好像受过训练似的,一点就透。十几个男生,三人一组,共盖五个。他们三个各把一方。李新,陈伟夫学得最快,也各带两人,当起了师傳。

 

   那大爷像纤夫一样喊起了号子。“扎苇把子哎!挖沟哎!绷苇杆子哎!”男生们像排练一样那么听话,那么赶趟。等平地上鼓起五座蘑茹般的草棚时,太阳西斜减弱了烈日的火焰。天边也刮来了阵阵凉风。有经验的社员连忙催促着,快点搭帘子,等会儿蚊子钻进去等于白干!原来搭草棚子要在太阳下山前,蚊子没有出窝前完成。等到蚊子出来了,人也有了自己的防蚊洞了嘛!

 

   天渐渐暗下来,天边一片火烧云,明天又是个高温天。没割几亩麦子,人先被高温,蚊子折磨垮了。然而仅几天,大家就积累了不少对付蚊子的办法,比如:

   ——提前备好熏蚊子的干草,湿草。天一暗,立了点火放烟熏蚊子。

    ——结伙去野地解手,一个人干扰蚊子,一个人方便。

   ——男生提前钻草棚,女生提前一头熏,然后再熏两头。 

    ——白天抹上清凉油,晚上从头到脚全裹上,不把肉留给蚊子。 

   陶老师为了给大家作示范,竟然盖着被子,脸上蒙块方巾。这种装扮在老人看来是很忌讳的,然而为了与蚊子抗战,为稳定民心也顾不上什么迷信不迷信了。

   女生们已经好几天没睡安稳觉了。尤其是穆蓉,李明萍每晚定点添草熏蚊子。帐蓬里要保持烟压到一尺以上,说明白了,草烟要有浓度,稀了蚊子成群结伙地无空不入。当男同学脸庞油光平整时,女同学已经是疙瘩满脸了。甚至是消了一茬又叮一茬。偌大的原野上只有这处女生的帐篷有血可吸了,蚊子也懂得抓住机遇,否则,这群女生回城了,上哪儿吸血去?于是,隔着布叮,钻进头发叮,躲进被窝叮,蚊子的伎俩要尽了,女生也折磨得精疲力尽了。 

 

2016年母校四中文艺汇演(四中供照)

   

七月十几号夏收快要结束了,这天正逢阴天。这下可是蚊子肆虐的好天儿。已经半夜了耳边到处是嘤一嘤一嗡一嗡的声响。烟起又烟落,我们诅咒着蚊子,正发愁怎么睡觉呢!突然看见翠芳已坐在燃草旁。我忽然来了灵感,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没蚊子的地方?我冲出帐篷坐在翠芳旁边。果真这儿蚊子少但烟太大,咳嗽个不停。不一会儿来桂香也出来了,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觉了。几股浓烟袭过来,我们三个踉踉跄跄地倒在一个草棚旁。 

 

   也许我们的动静大惊动了草棚里的男生,一声稚嫩的声音问:“你们在外头干啥呢”?我们正气不打一处来,说:“蚊子叮得睡不着”!“噢……”过了一会儿,里面又是那个声音说:“进来吧!里面沒蚊子”。一听说沒蚊子,我们三个想都沒想,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草棚。呵!里面静悄悄的,别说蚊子声,连鼾声都沒有。新鲜的空气中裹着麦草,芦苇的青香,像无声的催眠曲,像母亲的摇篮。躺在软绵绵的麦草上,全身像散了架,霎时,千万条睡虫轰地一下袭来,我们三个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便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感到有人在推我,隐隐约约听到末桂香说:“快起来,快起来,老师发现了”。我一下子吓醒了,推了推翠芳,那动作快得跟猴似的窜出草棚。

 

   天还黑漆漆的,偶尔还隐隐闪铄星星的微光,我这才放心了。我们三个轻手轻脚地探探帐篷,还好,都睡着了,老师沒发现。当我们轻盈地走到床铺边时,陶老师意外地翻了个身。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她又安然地睡着了。我们三个会心地相互望了望,啊!一场虚惊过去啦!

 

   第二天早晨,我们感觉精神爽快多了,当其它女生继续数落蚊子时,我们三个会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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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左刘赛英,刘丽华;后左:穆蓉,马静


十五天的夏收劳动终于结束了,这帮城里的学生也获得了丰硕的成果,当强劳力一天割四亩麦子时,我们只能割他们的四分之一。在讲究政治优先的那个时代,我们的精神收获是巨大的,那就是虽咬了一脸疙瘩,却炼就了一颗红心。当脸上疙瘩消了,娇气也沒了。

   时间荏苒,历史变迁……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慷慨让铺的三个男生到底是谁?

   直到我当了老师后,终于明白陶老师的佯装不知——那是对学生的爱。

 


作者简介:

李淑丽,1951年生于河北唐山开滦林西矿。1959年随家支援边疆定居伊宁市。

     先后就读于伊宁市十四小,十七小,四中,伊犁师范,奎屯伊犁州教育学院。

    1964年考入四中,1970年接受再教育于察县种羊场。1972年师范毕业后到乌苏三运司子女中学任教。83年考入伊犁州教院中文系,85年毕业回校继续任教。1995年调到乌苏一中至2005年退休。职称为中教高教。

(本期除署名外照片均由作者提供)


责任编辑:于洪波

编审排版:潘景芳

题字治印:郭钧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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